问政人文丰子恺与诞生于江湾的复旦大学校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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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dmin
2019-11-09 11:50

  按照传统说法,复旦校歌“创作于1925年20周年校庆时”。这一说法,可能源于两位复旦老校友:一位是1913年入读复旦大学中学部直到大学毕业的朱仲华先生;另一位是1925年进校的陈于德先生。1983年7月,两位老人接受了复旦历史系学生的访问,朱仲华回忆,“……校歌是在廿周年(复旦创办于1905年,这里指1925年——引者注)时创作的。”“此时老校友陈于德插线年时,由刘大白作词,丰子恺(时为江湾立达学园教员)作曲……’”(许有成、柳浪《复旦经纬》)

  但是,我在查阅当年《黎明》周刊后发现,复旦校歌并非创作于1925年,而是1926年。《黎明》由刘大白、徐蔚南和陈望道等编辑,“编辑处”设在“上海江湾复旦大学内”。1926年4月18日,第23期《黎明》全文刊登了复旦校歌歌词,署名“刘大白”,刘大白是五四以后第一位有影响力的白话诗人,其时在复旦任教。在同一期《黎明》上,刘大白的同事徐蔚南对校歌作了热情洋溢的介绍:“复旦创立至今,竟没有人编成功一首好的校歌,凡与复旦发生关系的人,无不渴望着有人出来创作,尤其是新旧同学更热烈地切盼得到一首歌曲颂赞这所敬爱的复旦。现在好了,刘大白先生新近已创作成功了下面这首校歌……”

  值得注意的是,这首校歌歌词末尾,明确注明了创作日期:“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五日”。由此可见,完整的、经过谱曲的复旦校歌产生,不会早于1926年2月。

  不知什么原因,复旦校歌在历年复旦校刊上刊出时,几乎不署作者名字。久而久之,作曲者是谁,倒成了疑问。徐蔚南在介绍刘大白创作校歌的同时,又写道:“……曲谱亦已去请萧友梅先生填制,不久就可到了。”这个说法,虽无下文,却导致后人一度以为,萧友梅是复旦校歌作曲者。

  萧友梅是中国现代音乐先驱,但他于1920年春留学归国后,一直在北京大学、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等校任教;直到1927年8月,因不满北洋政府取消音乐专业,他才被迫离京南下。抵沪前,萧友梅从未与复旦有过交集。他最早与复旦沾边,始于1928年——这年10月,萧友梅访问了复旦大学。(黄旭东、汪朴《萧友梅编年记事稿》)从萧友梅个人经历来看,在当年交通不便、通讯不畅的情况下,长期身处异地、又与复旦素无往来,他为复旦校歌谱曲的可能性不大。

  复旦校歌作曲者究竟是谁?作为当年学生,陈于德明确指出是丰子恺:“丰先生花了两天时间,赶作此曲。校庆时,我们唱了这首歌。”(《复旦经纬》)当年复旦校庆日为每年9月14日,据此,我们可以推定,复旦校歌谱曲完成,当在1926年2月至9月校庆前。这个时段的推定,对于确认作曲者具有重要价值——其时,丰子恺正好寓居江湾。

  与萧友梅不同,丰子恺与复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他与刘大白早有交集:刘大白于1918年到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任教;丰子恺也曾入读该校,据同为学生的曹聚仁回忆,丰子恺与刘大白等人同属“呼吸相通的文化集团”。(曹聚仁《我与我的世界·后四金刚》)1924年2月,刘大白由杭来沪,任复旦中文系教授,住江湾复旦校舍;1925年初,丰子恺与匡互生、夏丏尊、刘薰宇等离开浙江上虞白马湖畔的春晖中学,到上海创办立达中学(后改名为立达学园)。同年夏天,立达在江湾筹建新校舍,丰子恺迁居江湾镇,先后在同安里、安乐里和永义里(寓名“缘缘堂”)居住,时间长达七年。9月,刘大白兼任复旦心理学院附属实验中学(简称“实中”)主任;1926年1月,丰子恺到实中兼课。

  当年,实中与大学部同在复旦校园(今邯郸路校园西部)内,实中校舍位于简公堂北侧(今复旦300号蔡冠深人文馆所在地),为三层楼建筑,底楼为办公室,二楼为学生宿舍,三楼为教师宿舍。据一位台湾复旦老校友回忆,“徐蔚南、王世颖、杨哲明诸师均住三楼”(刘振《翔殷路上杂忆》)。而徐蔚南自己则说,“刘先生(指刘大白——引者注)和我在复旦同事的时候,我的房间正在他的房间的后面。我自己的房间,除了写作外,不大住的,老是在刘先生的房间里厮混。”(徐蔚南《白屋文话序》)由此看来,刘大白住过实中校舍三楼。丰子恺到实中兼课后不久,刘大白即写成了校歌歌词。作为复旦同事,丰子恺为其谱曲,时空契合。

  梳理复旦校歌的产生,还不应忽视一个特殊地域——江湾。江湾地处上海北部,当年因地价低廉,私立学校云集,文化名人蜂拥而至,形成阵容强大的“江湾朋友圈”。在立达,既有匡互生、丰子恺、夏丏尊、刘薰宇、方光焘等创办人,也有茅盾、胡愈之、刘大白、叶圣陶、郑振铎、朱自清、陈望道、俞平伯、周予同等“立达学会”成员;因立达与复旦同属江湾,互相毗邻,刘大白、周予同和陈望道等,也同时在两校兼课。

  “江湾朋友圈”,既激发创作灵感,也给丰子恺等人留下美好记忆。1925年,经朱自清介绍,丰子恺认识了郑振铎,两人成为挚友。郑振铎请他为《文学周报》创作漫画,并经常乘淞沪列车去江湾索画:“当我坐火车回家时,手里夹着一大捆子恺的漫画,心里有着一种新鲜的如占领了一块新地般的愉悦。”(郑振铎《子恺漫画序》)丰子恺也记得,有一次他借给郑振铎五块钱,郑振铎却到江湾来还他十块钱,双方推来挡去,被刘薰宇一把抢过:“拿到新江湾去吃酒吧!”于是,他们与匡互生、夏丏尊、方光焘等一起,到江湾小酒馆喝得烂醉……

  丰子恺成名作《人散后,一钩新月天如水》发表后,引起郑振铎关注,郑邀丰子恺为《文学周报》画漫画,从此有了“子恺漫画”

  江湾的人文环境,是复旦校歌孕育的土壤。在丰子恺笔下,“江湾”是重要的地理名词。1925年12月,丰子恺出版了他最早的漫画集《子恺漫画》,他亲笔署下“一九二五年黄花时节,子恺在江湾”。同时,在他出版的第一部音乐理论著作《音乐的常识》文末,他署“一九二五年岁晚著者在江湾立达学园”。他后来在江湾创作的重要作品,几乎都署“子恺记于江湾缘缘堂”。丰子恺为复旦校歌谱曲,应该也“记于江湾”。据说曲谱完成后,江湾一带,无论童叟,皆会哼唱几句“复旦复旦旦复旦”。

  然而,复旦校歌谱曲的过程,一直湮没无闻——这一现象不仅限于丰子恺一人。在上世纪20年代,专业的作曲家凤毛麟角:赵元任是著名语言学家,除了为《教我如何不想她》谱曲外,他还是钢琴曲《和平进行曲》的作者;李四光是著名地质学家,却写出了中国第一部小提琴曲《行路难》……他们的作曲经历,被他们各自在专业领域的耀眼光芒所遮蔽,作为漫画家、散文家和音乐教育家的丰子恺也同样如此。

  其实,丰子恺极有音乐天赋,会演奏钢琴、小提琴。1922年,他在春晖中学任教期间,就在贝多芬钢琴曲欣赏会上,亲自演奏了《月光》;他还为母校崇德县立三小校歌和春晖校歌《游子吟》谱过曲。遗憾的是,他的音乐作品大都没有流传下来。诞生于江湾的复旦校歌,也许是丰子恺唯一传世的音乐佳作。